楔子
魚說:只因為我活在水中,所以你看不見我的淚
摘自王璇《魚問》
這個黑曜石碑的碑角也崩壞了、碑面也剝落了、碑文也風化了。但重要的內容還是判讀得出來。
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八日,土匪葉尊麟在此屠殺無辜百姓五十六人,其中,男三十一人,女二十五人。沙河庄受害最甚──(此處數行無法判讀)──當中十八人被殺,村長王克強一家慘遭滅門。事件從此被稱為沙河庄慘案。
把碑文拍了張照片,頓覺無事一身輕,百無聊賴。
挺直了腰放眼望去,看著田地裡一望無際蕭索的冬色。此日青島僅一、二度,但天晴無風,寒氣全消。
這個地方早已杳無人煙,無法想像昔日聚落阜盛的景象。
一個膚色黝黑、留著白鬍的老頭兒,戴著深綠色人民帽,穿著人民衣,把自行車停在田間小路旁後,就一個勁兒地往這兒瞅。田埂看似通往無邊天際,自行車既然不登天,則老頭兒究竟能騎到哪去,無從知曉。
朝著老頭兒的方向望去。蒼茫荒野中,鐵路延展處,如黑點般大小的人影蹲坐在一旁。問了一下載我來此的出租車師傅,師傅說他們都在那兒撿拾火車上掉落的煤渣。
「同志,再問你件事兒,」我摸著肚子再問道:「知道廁所在哪不?」
師傅表情為難,指著道路不遠處立著的一堵牆。沒錯,正是牆。坐在駕駛鄰座的馬爺爺,暖陽下瞌睡得東倒西歪。師傅一邊看著手錶,一邊催著我快點。
這牆與其說「立著」,不如說「未倒」,感覺是某個建築物的殘骸。我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,而牆高及胸。牆邊一棵白楊樹,殘幹枯枝,倍覺淒涼。以我們台灣人來看,這就是一道牆,再無其他。但中國人堅稱這是「廁所」,我們爭辯無用。
從日本出發之前,我被便秘困擾好久。不知是否到了大陸,心情放鬆之下,四日宿便如大浪來襲,冬日裡硬是把我逼出一身大汗。
我已別無選擇。
小 跑步到牆角處,手上抓著小包面紙(老天,謝謝你,百忙之中讓我記得帶上這包面紙!一個男的,染了金髮,在東京車站前發這些個人信貸的廣告面紙。為應不時之 需,面紙永遠拒之無益、受之無損),一逕地脫下牛仔褲,蹲了起來。過程中還放了個響屁,把自已喫了一驚。聲震九霄遠,驚飛白楊烏。
這兒還真是個廁所,前人留下的遺物尚存,竟讓我嫌惡與安適交織。只是我抱著脫肛的決心、用盡了蠻力,而糞硬如石,不動如山,急得我大汗直流。
我仍在孤軍奮戰,但性質不同於當年此地祖父與共匪之戰。腹痛如絞、該出來的始終不出來,再加上大地吹起的凜冽寒風,把我的屁股凍得失去知覺。我漫無頭緒地張望,竟發現牆上伸出了一張黝黑的臉正在瞅我!
我嚇得就差沒跌坐在地上,前客遺物大有被我坐崩之勢,多虧我沒真的直搗黃龍坐上去。
這人正是剛剛停好自行車,留著白鬍、戴著深綠人民帽的老頭兒。老頭兒看著我的狼狽樣,眉頭也不皺一下,開口即道:
「你在幹甚麼?」
我真當自己聽錯了。這裡既然被視為廁所,又有人在這裡露臀蹲坐,要是換作日本或台灣,這問題不問自明。老頭兒仍瞅著我,我也回瞅著他。兩雄對峙,飛沙走石,扶搖其間。半晌,老頭兒總算縮下腦袋,晃晃悠悠地離開了。
啊,世界如此廣袤也!
我站起身,穿好牛仔褲,繫緊皮帶,從廁所──此廁所不知邊境何在──邁步踏出。便意早已煙消雲散。
令人吃驚的是:老頭兒還佇立在白楊樹下,有如少女一般。看著我,再度問了同一個問題。我被問得一頭霧水,老頭兒這才接著道:
「你剛剛在石碑那兒做啥?」
當下我才察覺,此公既非怪、亦非傻,只是我不知如何答覆。父親叮囑我別來山東,老實說,我自小早聽得耳朵生繭:你知道你爺爺在這裡殺了多少人?這些人的家屬至今還有不少活著的,要是知道你是葉尊麟的孫子,你怎麼辦?
我小心翼翼、悶聲不吭。
「難不成你是....」老頭兒目光銳利地問道:「葉尊麟的兒子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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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搭著計程車,穿梭在六本木的街道。此時此刻的我,剛在星級飯店辦完事交差。雨,從黃昏時刻就開始下個不停,對面車道的車燈和霓虹燈,透過雨滴潤濕的車窗,映入我的眼簾。
我累了。全身疲憊不堪,沉重地坐在車內,任憑身子陷在座席裡。這樣的日子,不知還要持續多久。
六本木,是我過去常來廝混的地方。看著這光影交織、和現實不搭調的街景,我回想起了往事。
我身上背負著債務,是當年玩股票欠下的。原本我對投資就感興趣,成為社會新鮮人起,我開始存錢,稱不上多,但也累積了一點資本。我對於股票一竅不通,靠著報紙或財經雜誌上推薦的股票,按圖索驥,稍微買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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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廣東樂昌的父親
驚心動魄的海上之旅(完整版)
 
在幫八十多歲的爸爸整理自傳,有一段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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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天不過是想好好在週末加個班,怎知竟把我珍藏一年的情感,以最糟糕的方式了結!就這麼回家,然後在網上隨便留言說「我失戀了」,我那群為數不多的朋友肯定要把我嘲笑一番。單相思也能稱為「失戀」?單相思,而且是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單相思,在戀愛的世界裡,猶如動物園裡的昆蟲館,根本沒人搭理。
我打了通電話給我的同事兼好友,K,邀他一起到附近咖啡廳坐。K點了一杯冰咖啡,我點了卡布奇諾。
「唉...枉費我這麼喜歡她。結果我到底甚麼地方讓她看不上眼?女人說穿了,還是只看男人帥不帥、有沒有出息。」
K聽著我的抱怨,當下恐怕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有我這種朋友。說不定我看來太閒,太好約;或者就是我看來太不起眼,讓他毫無自卑感,等等之類的,總之我不由得以小人之心揣度起他來。他曉以大義地說:「你怎麼了?只會怪碧?我看女人,就只看臉蛋和身材。朝倉你不也差不多?你從來一談起女人,開頭要不是臉、就是身材。人家還在乎男方的出息,你連女方有沒有出息都不管,你比起你口中的『女人』,好不到哪去啦!」
我知道自己有一身缺點,但我把K當好友,稱呼他名,他卻只叫我姓。他把我當啥,可想而知了。
「不是你說的那樣啦!」
現在想起來,還真是那樣。有件陳年往事:高中時期,一個同班女同學不過就是把染髮恢復成黑髮,我就對她整個改觀,我的好惡就是如此顯而易見。她變回黑髮後,我之外還有兩個男同學都對她作了情感表白,據她的朋友轉告,我們的表白用語全都是「喜歡妳給人的感覺」,讓她聽了哭笑不得。從此之後,女孩子間流傳「髮型一改、桃花就開」的說法。所以燙髮的女孩子也遽然消失。這事暫且按下不表,但我只要對方臉蛋合格,未有不喜歡者,只是我又想美化我的愛情,明明愛的是外表,硬掰自己愛的是「感覺」,總之就是不願正視自己的膚淺。
K接著說:「我反正就是喜歡可愛的女孩子,所以我自己門面也要顧一點。自己不修邊幅,卻又注重女孩子儀容,這就是自私了。」
他這種戀愛觀也膚淺得過頭了。我反駁道:「我不喜歡隱瞞自己的真實面。明明就不是那塊料,還愛買些高級服飾擺闊,或者刻意籌畫一些約會行程,我認為這全是表面花招,不是真的戀愛。」
「我不是碧,我不知道你哪裏讓人看不上眼,但是有沒有出息、帥不帥,確實重要。你越是想和她那樣的漂亮女孩交往,這些越是重要。你自己追求的不就是表面花俏的東西?不然,你說來聽聽:你喜歡碧的哪一點?」
「恩…知性的地方吧…。」
「知性的地方?好。你今天才跟她第一次說話,對吧?你在和她說話之前,就已經喜歡她了,不是嗎?既然之前沒和她說過話,你怎麼知道她知性不知性?懂得捧書來看就是知性,你何不到書店去找,這種女孩可以找來一籮筐!」
「不然…就是她細心周到。稍一眼神交會她就主動打招呼,該感謝人的時候她也懂得說『謝謝』。」
「我倒是沒看過有人不懂得這麼做的。我這麼問你好了:你周遭有人個性真的很差的嗎?」
「恩…仔細想想,確實沒有…會計部有個人,40多歲,叫甚麼來著的,鼻子下面有顆痣的。人家常說她愛生氣、難相處。」
「對囉,看來,你對於對方個性好壞與否,根本不在乎嘛!」
我直到清醒了以後才明白:K的這番話,大概說出了大部分讀者的心聲。我當時沒出聲,靜靜聽他說。我以為我喜歡人家的自然純真,碧的特點不在甚麼自然純真,大概就是妝畫得好、衣服搭得好,頭髮黑得好,讓她顯得「知性」罷了。
「比方說,你那一嘴鬍渣。你以為嘴上無毛顯得潔癖,留點鬍渣才有個性對吧?說穿了,不就是懶得剃嗎?」
我被他說得不好意思,不由得遮起了鬍渣。
「還有你那襯衫。有皺紋較顯得自然不做作,對吧?你自己平心而論,沒皺紋難道不是更整齊清潔?」
他說的也確實沒錯。
「你或許因為整理儀容太麻煩了,所以走自然風。你說,誰會認為自然風的你是帥哥?我告訴你:只有你媽啦!」
把人的母親端出來說,是非常不上道的,但要說K的這番話有沒有道理,我不得不說確實有道理。只是當下承認自己從來的信念為「誤」,他的說法為「真」,我也是愛面子的人,我辦不到。這點心思,絕非只有我才有。彷彿相信「天動說」的人,一天突然見到地球照片,儘管心裡知道「地動說」才是真理,要他就此放棄長年以來的信仰,不太可能;我也是,我自始都相信所謂的戀愛,就是男女之間的情感交流,發生在命運交會的那一瞬間。這其實是自己的孤芳自賞,但要我承認這一點,我跨不出這個心理障礙!
「這樣的話,我注意一下我的儀容,是否就會好一點?」
「不只是這樣。你還要懂得左右人情感的小心機。人心,是靠一些小心機驅動的。」
「不好啦!運用這種小心機,就不會是純粹的人心,我不想在戀愛上搞這種旁門左道。」
K低頭沉思了一下,彷彿想到了甚麼,又再度開口:「好,你小子真的認為小心機沒意思?」
他不叫我名字,改口叫我「你小子」。上次有人這麼叫我,是在我高中時的一個體育老師。我畢業後,這個體育老師因為偷看女生上廁所,被自願退休。聽說他是把攝影機架設在廁所裡。他老婆每個月只給他手頭留一點錢,使得他連買好一點攝影機的錢都沒有,把個笨重的攝影器材用個毛巾遮著,就這樣放在地板上偷拍。這行為和他喊學生「你小子」的頤指氣使樣,實在聯繫不上。
「我剛剛的口氣,你聽了不開心吧?」
「恩」
「我不叫你朝倉,叫你小子,你心理就不爽。人不都是這樣,說話時,選擇哪種詞彙,足以左右一個人的心情。」
「原來如此」
「朝倉,你是個很優秀的人,我們若能一直維繫這樣的友誼,不知有多好!」
「謝謝你!」
我聞言,即便心知肚明這是奉承話,我也聽得淚眼婆娑。但是不久後K立刻調整口氣道:「好啦,你也沒優秀到那地步,你也知道這是奉承話,但你聽著就是開心,這就是所謂小心機的效果。人類這種動物,就是要靠彼此耍心機,才能哭會笑。可憐吧?」
當下,我確實感受到人類容易被別人的言語所左右。我自己如此,碧或者其他女孩子又何嘗不是這樣?
×【小說、電視劇裡的戀愛】耍心機不會動搖人心
◎【真實的戀愛】小心機足以驅動人心
沒有人問過我喜歡甚麼事物。或許這世上也沒人對我感興趣,但要是問我的嗜好,我會說我喜歡閱讀和音樂。有一首我特別愛聽的歌:
「地球規模的單戀」
妳明明在這裡
我卻無法擁妳入懷裡 (I want U)
兩人相隔咫尺(I want U)
心情卻如百萬光年分離(I miss U)
妳轉身離我而去
往西行、往西行
一圈地球走盡
我們仍會在原地重聚
縱使得不到妳垂青
仍相信兩人終成眷侶
感謝雙親賦予我生命
宇宙無神
我的女神就是妳
(譯註:這首歌並非真的存在,而是憑空作出來的一首假歌,但卻很像所有害人不淺的陳腐情歌典型。此處則是為這本小說所編的這首架空情歌:https://soundcloud.com/miyamoconagusuri/su4sfl3egg85)
我腦袋清醒後,再把這歌詞重新玩味,只覺得這歌實在支離破碎,不知所云。我當時聽的歌不單是這首,凡是和單相思有關的,我都聽得不亦樂乎。只要自己心情低落時,我就聽這類的歌來砥礪自己,明明放手就能解脫,我偏偏要自我打氣。歌詞中還帶著對雙親的感激,讓我覺得這歌意義不凡,不只是一首情歌。歌曲開頭處,夾著幾句英文,接下來英文就沒了,我猜歌手英文不太行,所以接不下去,但我認為這也使得這首歌韻律感加分,簡直太棒了。
我那時好久沒聽這首歌了,當我重新聽到這首歌時,儘管被碧甩的傷疤還在,心裡又重燃起希望。正確地說,是我希望我的希望重燃,所以才在電腦裡翻箱倒櫃地把歌找出來放。
對,我倆會重新聚首!我又鼓起勇氣寫信給碧。
【mail】
Subject:請聽我說
那天我突然出言不遜,非常抱歉。我一定讓妳嚇了一跳。是我不好,不該巴望著妳當下給我答案。我們先不用預設立場,我想,我和森小姐之間的事,該是以長遠的眼光來看待才對。
那時,我腦子一頭熱,盲目樂觀,一口咬定我和她之間還沒成定論。我猜她當時看了這封信,可能是冷汗直流,立刻把我信刪掉了吧。
不是我在這裡推卸責任,但我真認為都是情歌害人!情歌確實有為聽眾代言心境的效果,也確實能幫人抒發情緒,但真要仔細想想,聽了單戀相關的情歌,得到啟示,就能讓戀情開花結果?沒有的事!這和看了戀愛小說就誤信能談場戀愛一樣,情歌聽一百遍也別想變成情聖。相反地,越聽越把人誤導到錯誤的方向。那麼,甚麼才是正確的方向?情歌該怎麼唱才對?基於反省,我把內容寫下:
「別再單戀了!」
你有時間單相思
就去上街找馬子 (look 4 a nu luv)
人生苦短僅百年
世人卻有七十億
真命天女千把人
是你的你還單戀個屁
單戀就不是你的女
要謝爹娘快去謝
別在這裡聽歌曲
爹娘在家等著你
(譯註:這首歌同樣也是為這部小說創作的架空歌曲:https://soundcloud.com/miyamoconagusuri/c0i8tqskhmqq)
這歌儘管真實,但聽了不起任何自我陶醉作用,恐怕也不會有人想聽。
我腦子愈來愈發熱,眼看遲遲沒回信,我又發了一封。但是內容要是光寫「還沒見到妳的回信,不知道怎麼了」,確實讓人看了頭皮發麻。我之前的信,明明人家明確拒絕我了,我還在信中假裝「我倆關係未定論」,已經夠讓人頭皮發麻。我這回發了一封內容是「剛剛的信發出去,或許傳丟了,再發一封」。
幾天後,碧給了我回信。
【mail】
Subject:Re:請聽我說
朝倉,謝謝你的信。
「謝謝」是客套話,請別看得太認真。
對於不太熟的朋友,我不太建議你把信寄了又寄,這本身就是讓人生厭的事情。實際上,我如今明明不想回信,卻有被人催著回的感覺。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先後順序,就算是看似輕描淡寫的催促,同樣也會造成對方的壓力。如果你是對方重要的人,她自然會回你的信;隔了那麼久沒回,證明了你不是那麼重要,這一點希望你能有所體會。
好了,就算我的信讀了不喜歡,這信回得也太不留情面了!
我發信,只因為我喜歡她;但看來我的信只會讓她生厭。
【mail】
Subject:Re:Re:請聽我說
森小姐,謝謝。我不會再寫信給妳。請保重。
現在想起來,我這句「不會再寫信給妳」,其實又是個敗筆。任誰來看,都能感覺我仍盼望著她回覆我「別這樣,我還是希望你寫來」
當然,她沒再沒寫信來過。
×【小說、電視劇裡的戀愛】你的思念終會傳達給對方
◎【真實的戀愛】沒回信了還拚命寫,就是會惹人嫌
幾天之後,行動電話振動起來了。
最近,每次我錯以為有來電,一看行動電話就只見螢幕反射著我臉上的油光,再確認,才發現是電視裡的電話振動。再加上電視裡打電話的,全是美女,我總覺自己彷彿就像被人訕笑。我哪可能會有那樣的美女找我!連著被耍了好幾次,這次來電,我又先確認電視,電視播著貓罐頭食品的廣告,貓兒使出渾身解數開罐頭,明顯與電話無關,我抓起行動電話看是誰,結果是公司的前輩Y。
「還好嗎?」
Y每每在自己心情低落時,不會開門見山地說「我心情不太好,聽我訴苦。」他慣用的手法是先問對方好,等到話說到一個段落,再讓對方主動開口問「對了喔,你自己又過得如何?」裝出一副「既然有人問,那麼我就說」的不甘不願的模樣。但我根本不理這些,我自己有話想說,才不管他三七二十一:「前輩,你剛好打來,我為了碧的事情,心裡很煩。」
我在碧的面前,可是從來沒喊過「碧」,向來都是以姓氏尊稱她「森小姐」,搞得我好像比她低一階,我指的是碧從來對我不感興趣,讓我自覺低她一階。我想口頭占點便宜,試著叫她「碧」。
「碧?誰呀?啊,你是說森小姐?」
「啊,對。」
Y不過就是想搞清楚,問了我一下,我則彷彿被他看穿了自己的虛榮心般,臉上紅了一陣。多虧是隔著電話在聊,他看不到我的紅臉。我感到耳朵發熱,耳朵部分真像在泡三溫暖。
「就是森小姐。我..我和她分手了。」
「啥?你和她交往過?」
「不…恩,跟交往差不多,我也說不清…」
我就像是政客在避重就輕時的說話方式。我每次看到政治人物答辯時,總嫌人家交代不清,曾幾何時,我談起自己的羅曼史,居然也變成一丘之貉。
「我和森分手了,或者,該說是我被她甩了。」
我的性格要是能讓我老實大方地報告實情,或許早就交到女友了。就是因為我自尊心太強,心裡的想法才始終讓人猜不透。
「難不成是人家提出分手,你就真的答應分手了?女人呀,都是等著人家來追的。說分手,不過就是一時嘴快,其實就是想等你一句話,要她別分手。
我也遇到和你一樣的狀況。我女朋友每次說話都沒重點,我也就隨便應她一句。她不開心了,把我說了一頓。我也不是沒聽她說話,比方說,甚麼附近的那條狗今天看來顯得比較黃啦,你說,我該怎麼回?我說,那狗沒洗澡,這樣就行了,是嗎?但你不覺得這無聊得要死?狗又不是我養的,也不是她養的,我哪知道一個禮拜給狗洗幾次澡才是正常!狗變黃了,要怎麼防止狗變黃,我們倆又不是專家,扯半天不都是廢話?我就搞不懂為何這種事情要這樣認真。」
「狗黃了…?」
「她生氣了,說我沒聽她說話,就該老實承認沒聽。純粹就是她說話無趣,所以我左耳進右耳出,根本就不是不愛她。就好像我愛我媽,我謝謝我媽把我生下來,但這不意味著她的每封簡訊我都得回,一樣的道理嘛!但我要是這麼說,她就會說『我又不是你媽,拿我和你媽比,你是媽寶嗎』,話越說越沒完沒了。」
「喔」
「我嫌她太囉嗦了,無意間兩人約會時我也開始遲到。她就因此懷疑我有第三者,要我把行動電話給她看。我當時問心無愧,行動電話就拿出來給她看了,但搞成這樣,我也覺得沒意思。不說我,就說說她,我和她交往三年了,兩人在房間裡待的時間一長,成天就看她穿著一身運動休閒服,老實說,我也在她身上感受不到女人味了…。」
「恩」
「那…你說,男人不就是會那樣嘛…就是和別的女人也開始約會了嘛。不過就是見見面,沒想過日後要怎樣,現在。我剛剛不是說她會要求看我行動電話嗎?現在她要是再堅持看我行動電話,我就有點不大妙。但也沒想要攤牌甚麼的…。」
「恩」
Y不大察顏觀色。我的回覆,從「喔」變成「恩」,他好像根本不在乎。一堆話全說完了,心情抒發後,又回到原話題。
「你呢,過得怎樣?」話題回到原點。
「啊,就是森小姐的事。」
「對喔,你和人家分手了。唉,事到如今說這也沒用,但人家長得漂亮,我還真羨慕你和她交往過。」
我本可以好好解釋我是單戀之下被她出局的,看來我完全失去了解釋的好時機。
「不,是…她毫不在乎地把我甩了。」
「我剛剛都說了,就因為她把你甩得慘,你就打算放棄了?她又不是一輩子不理你,無非就是因為不確定兩人之間的感情,所以內心不安啦、發點脾氣罷了。」
「不安…嗎?」
「對呀!女人這種生物,一天不確認感情,一天無法安心,想得到是啥原因?」
「想不到。」
「男人睡一次,就達目的了;女人之後要生孩要養孩,如果身邊男人跑掉了,她心裡怎麼能安心。所以囉,你或許覺得麻煩,但時常表達愛情,還是很重要的。」
我不得不說,Y的愛情觀極為淺薄,以生物學的基礎來探討人類,就只會得出人類也是個動物這樣的結論,而且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,社會保障一概不需要。人類和動物當然不同,他那一套根本就是強詞奪理。但是,要是考慮到被異性接受與否,他有他一套經驗法則及其衍生的戰略行動,這與我相差雲泥。我黏上一個我看上眼卻沒有勝算的女人,至今毫無成果,自己那該死的自尊心又把我綁手綁腳,連做愛情諮商都憋腳。
「所以我就說,你要有那閒工夫和我扯淡,不如立刻打電話給她,和她重修舊好。你自己不也是想重來嗎?」
甚麼重來,我跟她根本就沒開始過。我膽敢電話聯絡她,肯定被她設定拒接。但我至今哪可能坦白這段戀愛子虛烏有?
「我知道了,等一下我會打打看,到時再給你電話。」
「好,好事要及時。」
我也搞不懂自己在幹啥了。我剛開始為了虛榮吹牛,如今只有靠不斷吹牛來挖東牆補西牆。
打開冰箱,冰箱內有蘇打酒。含一口,果不其然,氣泡一個不剩。動動舌頭,舌頭上有一些少量的碳酸刺激。舌頭舔舐完了,回想起Y的話。「女人這種生物,一天不確認感情,一天無法安心」,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。我逐漸認為儘管自己是單戀,但自己的情感確實沒完整表達。其實,我自己根本是被蒙蔽了。明明是單相思,卻一廂情願認為自己只是情感沒完整表達。
這當然只是我的幻想。我前天被情歌洗腦,腦子發熱之下寫了信給碧,讓碧對我的印象再度惡化,這教訓我又忘得一乾二淨。
【mail】
Subject:
過得好嗎?
【mail】
Subject:Re

現在重新回想,這個「恩」其實帶著嫌惡感。首先,為了怕我糾纏個不完,對於我問的問題,她只給個是或非的答案。再者,為了保持距離,她連「很好」都省了,就答個「恩」。只是我頭腦發熱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了。
【mail】
Subject:Re:Re:
太好了。對了,那天忘了跟妳說一件事,現在想起來了。
我裝著好像突然想起了甚麼事情的樣子,實際上我和她自那天以來也就過了兩天而已,信的字裡行間暴露了我的心機。
更噁心的是:等不及人家回信,我又再發了一封。
【mail】
Subject:忘了跟妳說的事情
想知道我要說甚麼嗎?我的電話號碼0805064XXX。
信才發不久,行動電話立刻振動起來,我的心也動了起來。等到我看到這是系統自動發來的訊息,我明白這是被設定拒絕了。我嘆了口氣。
絕望不在話下,但我該對Y怎麼解釋,才是讓我傷腦筋的。謊話扯了太多,最終就只有靠更多的謊話粉飾。
●只是單相思,但又怕講真話丟臉,所以我扯謊說「分手了」
●我說要聯絡她,如果我只發個mail,那麼我的「分手」就是謊話,所以我就說會打電話給她。
為了要讓我的謊話不被戳破,我對Y說明時,就要把mail的內容說得像是電話交談般。不管當初是先開口談碧的是我自己,今天我已不想打電話給Y,反正跟他也不熟。再者,是他催我打電話的,害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。我才不爽打給他!
我想倒頭就睡。今天被人設定拒絕,一肚子鳥氣受夠了,哪怕我倒楣透頂,一覺睡到天亮,就能迎來明天。沒錯,任誰都有明天,但明天是甚麼樣子,就要看各自的造化。我到床上躺著,被子的一角,有著我口水氾濫留下的「年輪」。年輪兩星期處,那時我還沒對碧表白,我夢到和碧約會,碧對我表白,我當下流下口水。昨晚也留下年輪,那是我夢見一隻大個子老鼠一口咬定說「你這傢伙平板腳,甭想結婚了!」人這種動物,不管心情幸福不幸福,鼻塞著口張著口水就是會流到被子上。
今天試著不開口睡吧。我一邊想,一邊維持躺著的姿勢,手伸到床底下,找到一盒面紙,抽出三組六大張紙,這時,床小幅度地震動了起來。來電了。
「你和人家通過電話了?」
「恩?甚麼?…喔,對了,電話。」
我幾乎忘了自己打算隱瞞和碧通mail的事情,還好及時想起。謊話真的說不得,為了繼續圓謊,人要持續繃緊神經。
「我說得沒錯吧?這種時候,就是要你去主動跟人家聯絡啦,把你的誠意和情感展現給人家看。誠意、情感,錯不了啦!」
Y好像認為他這句「誠意情感」很是知性浪漫,連說了幾次。
「不,還是難呀,我都把我的情感表達了…」
「還是分手了?」
分個頭,根本就沒開始過。明明是我自己布下的梗,我卻覺得跟著Y的步調來繼續扯我的梗,越來越麻煩。我回覆他的話也變得有一搭沒一搭。
「就是這麼回事啦。」
「甚麼這麼回事?你把事情搞得不清不楚,所以才沒半點進度啦!」
「喔」
「甚麼『喔』啦!」
「恩」
Y滿心認定我被甩得很可憐,態度突然體貼起來。
「知道了。既然沒可能了,就放棄吧。」
「好」
「那就晚安了。」
我腦子知道我該放棄,Y那時要是啥也不說,我早就會放棄了,聽他一席話,害我損兵折將!被他三催四請,我才發mail過去的。和他說話的那段時間,以及和碧通信的那段時間,要是拿來做別的正經事不知有多好!單相思一年,根本就是浪費時間。我這一年光是等,完全沒成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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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捷運上,森碧小姐向來和我坐同車廂。一大早的捷運車廂,理應是上班途中,卻擠著一群看似回家路上疲憊不堪的上班族,在這當中,唯獨碧所屬的空間特別顯得靜謐。
她是總務部的同事。我沒和她說過話。名字還是從別的「同梯」同事聽來的。同事說,她人美,名字也美,世上有那麼巧的事,要不就是父母看她出生時可愛,所以給她一個名實相符的名字;不然就是生時和大家差不多,皺得跟個猴子一樣,父母有所期待,所以才給了個漂亮名字。總之,除了名字,我們對她一無所知。
她愛穿開襟淡色薄毛衣。肌膚白皙通透,我猜她穿了較濃色系的衣服,就會像透明人穿衣一般。
她專注地讀著手上的書。整頁似乎看不到字,她可能看的是詩。她的手指隱約可見靜脈分布,詩裡的字句,大概就是透過這指尖的靜脈輸送至全身。她的指甲全都修剪整齊,彷彿天生手為捧書,指為翻頁。
突然一個不小心,她手上書本掉到地板上。近乎一年的時間,我幾乎每天看到碧,沒看過她任何一次失態。就連捷運急煞車、急起步,她也沒摔過跤,卻在沒任何外力衝擊下,她捧的書掉落到地板上。那動作與其說無心,不如說是有意,使得我比碧要吃驚。
書如水一般地在地板上滑溜,滑離了碧,我急忙把書拾起,趁機一窺她究竟在看甚麼書。我把書捧起,又假裝書要掉落的樣子,把弄一番,偷翻了幾頁,這幾頁卻甚麼也沒寫,像是在顯示著世間的空虛,讓我甚麼都沒發現。
「謝啦…謝謝您!」
她不好意思,尷尬地笑著。我和她是第一次說上話,她卻幾乎把「謝啦」這種稍嫌輕佻的話脫口而出。在那一瞬間,她似乎也察覺這是第一次和我說話。她根本不像是會把書不小心掉落地上的人,她的舉動只讓我感覺這是刻意之舉,徒留一堆謎團。
第二天的捷運上,她仍和我站在同一車廂、同一扇門。接下來的一天仍如此。
大約一年的時間,她總是從同一個車廂、同一扇門搭車。我也是從同一個車廂、同一扇門搭車。一周內,兩人總有一次四目交會點頭招呼的機會。我發現,我開始期待這一周一次的機會。
現在回想起來,這所謂的「我發現」,其實根本是一見鍾情。要說我是因為她的外表才喜歡她,這樣的情感太過幼稚,幼稚到我都羞於啟齒。所以我假裝自己是「逐漸喜歡上她」。而一周一次四目交會,說穿了,是我自己死盯著她看的結果。以上的自我反省,先按下不表,讓我繼續把故事交代完。
我和她第一次正式說話,居然就是我對她表白的時候。那是個周六的日子,天氣就和我一年前第一次在捷運上遇到她時一樣地熱。我因為工作沒做完,比平日稍晚個卅分鐘到公司加班,卻讓我在辦公室見到她的身影。我和其他總務部的同事有過往來,無非就是申請房租補貼,或申請新名片,偏偏就是和碧沒打過任何交道,我甚至以為她八成是專職編纂公司編年史,萬萬沒想到能在周末的辦公室與她會面。當然,與其說「會面」,不如說是我單方面「見到她」。
11點過了,辦公室再沒其他人來。我決定了,要貌似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身邊,邀她吃中飯。
「對不起,空調溫度調得太低,妳可能覺得冷。沒問題吧?」
一開口就邀吃飯,我沒這個膽子,就先以冷氣機作為話引子,雖然這冷氣的溫度根本不是我設的。
「沒關係,我覺得剛剛好。朝倉先生常常在周休日加班嗎?」
我怎麼樣也沒想到碧居然知道我的名字。光是這一點,就足以讓我樂翻天!
「恩,周休日工作才能做得順暢。而且,中午吃飯時,到處都沒甚麼人,一個人可以慢慢吃,這也蠻不錯。」
看來,把話題自然地引到中飯上,是我當天唯一的成績。
「可以慢慢地享用午餐,這倒不錯喔!」
「肚子有點餓了,等一下手邊事情做到一段落,我們一起去吃飯吧。」
「啊,好呀!」
「那麼,12點我們在公司大樓前碰面。妳告訴我妳的mail好了,以防萬一。」
我和她根本就在同一樓層,沒有碰不到頭的道理。但以此作為藉口,我名正言順地取得了她的私人mail帳號。
對碧而言,這不過是工作空檔的一頓飯局;對我而言,則是道道地地的約會。我倆進了目黑川(東京市區內的一條河)邊上的一家咖啡館。一年下來沒和她說過甚麼話,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說甚麼好。
「森小姐…對吧?要吃甚麼?我已經決定吃蛋包飯。」
我裝著「不太清楚」碧的名字,免得讓她見怪,事實上,這確實詭怪。
「我也來個蛋包飯好了。最近有個心儀的人,常常來這家店裡吃蛋包飯。男生總是愛吃麵類、飯類的,我沒在這裡吃過蛋包飯,也不喜歡被人認為我是在故意迎合他,所以…。」
連我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表情僵硬。我沒敢設想碧是否有男友,如今看來,她已有心儀的對象、這人還是公司的人、這人還常來這家咖啡館吃蛋包飯…。我愛吃蛋包飯,但我得先把自己撇一邊,滿腦子開始思索著誰會是哪個不成熟的男生。幾個人選浮現腦海,無論是誰,我都無法高興。可是,她現在和我在一起,願意和我一起吃蛋包飯,這或許意味著我能給她安心感,也或許意味著我這種類型的人才是她的真命天子。我把我的思考漸漸朝自己有利的方向修正。才第一頓飯,甚麼安心不安心,我未免想得太多,但碧的話,總讓我憂喜參半糾葛著。正確地說,碧每說一句讓我洩氣的話,我就努力找到一點讓我開心的出口。
「妳那…心儀的對象,是怎樣的人?」
「普通的人吧…,他很會說話。朝倉先生,你喜歡怎樣的人?」
「我喜歡的人嘛…是碧小姐」
我當時真該多談談天氣、談談工作,談一些不著邊際的話,見個幾次面之後,再表白。唉,現在說這些都是事後諸葛!
「咦?我剛剛沒聽清楚」
我沒想到會被她追問,自己也嚇了一跳。我和她面對面地坐著。坐在附近、同樣是周末來加班的上班族,扯些「最近新人都不太聽話」、「最近新人都要說一句動一下」這類明顯相互矛盾的話題,我冒出的那句關鍵話,就這樣淹沒在人聲鼎沸裡。我失去了一鼓作氣的勢頭,幾乎就要回答「沒甚麼啦」,但我仍鼓足了勇氣,說:
「恩…對呀…我喜歡碧小姐。」
用「恩」開頭,已經給人沒自信的印象。明明主動權是我,我在那裏緊張個啥?聽的人緊張才對。更糟糕的是:「恩」之後還跟著「對呀」,我自說自話地肯定自己,沒自信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。想要讓人聽了不爽,「恩」與「對呀」是絕佳組合。又要示好,又沒自信,怎麼不讓人起疑?
但是,我居然還老臉皮厚地期待她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。一年了,我每天想著碧,我錯以為這種單相思是一種極為可貴的情感,我的腦袋滿是小說情節以及情歌歌詞,臭不可聞。
我開口說「喜歡」的時候,腦海出現的小說情節是:
她沒等我把話說完。
「我對碧,其實是…」
「我也是!」
「我甚麼都還沒說喔!」
「我也甚麼都還沒說」
「呵呵呵」
以上。如此這般,水到渠成。「不把話聽完」,這讓讀者看著心急;「喜歡我喜歡到迫不及待」,才是真正高潮。情節陳腐不堪,但我卻老想著:若能在現實世界複製這個情節,不知有多振奮人心。
只是,一旦回到現實世界…
「那就真謝謝你了。」
她無可無不可地感謝我,這讓我根本接不了話。
我本該在這裡喊停,哪知我偏偏不知死活。
「不是,我沒要你謝我…。」
「那你要我說甚麼?」
碧本來想說句「謝謝」打發我,現在也變得不高興了。事到如今,已經不可能再談甚麼喜歡不喜歡了。
「我本想我們可以交往…」
「你本想?」
慘了,我說一句,她頂一句,我全沒了勝算,跟裝了單程油料就要出擊的軍艦一樣,有去無回。我當時要懂得適可而止,或許還能給彼此留個餘地,說不定還真能交上一個女友,可惜呀。
「朝倉先生,我和你還不太熟,但我可能對你幻滅了。你好好地說不行嗎?」
「好啦!我認真地告訴妳:做我女朋友!」
「『好啦』是甚麼意思?你是不是真的要我討厭你?」
我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我的口吻,一味想表現男子氣概,實在愚不可及!碧說的一點都沒錯,不單是表白,就算在職場,一句「這任務只有你做得了,拜託了」遠比「好啦,就交給你吧」來得激勵人心。「好啦」兩字一說,絕無可能產生甚麼正面能量!
「真的要說起來,喜歡不喜歡,不用說也應該感覺得到。我不記得我以前的男友對我表白過。你喜歡我的甚麼地方?我連朝倉先生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。」
「說起妳的甚麼地方讓我喜歡的話…」
我也驚訝自己說不出來到底喜歡她哪裏。仔細想想,我對她不熟,如此這般,我也對她單相思了一年,這到底算啥?
「應該是說,我喜歡妳,妳率直的地方就讓我很有好感…」
「率直?你真分得清我哪些話是客套話,哪些話又是真心話?我們有那麼好嗎?」
「但是,我一直都蠻喜歡妳的。」
「恩,所以我才說謝謝你,不是嗎?」
我又被她謝了一次。之前我從別的朋友處輾轉得知,碧憧憬「被人一直喜歡的感覺」,我這才試著說「一直喜歡她」,更精確地說,我已經無話可講,才脫口說出這句。被喜歡的人說,自然高興;人家對我沒到喜歡的地步,我說這句話不會有任何加分。有喜歡的對象時,對於情歌或愛情小說裡的濃情蜜意可以產生共鳴,但若是處於被人喜歡的立場,這種濃情蜜意就不是甚麼喜聞樂見的事情。
但我還抱著一個疑問。
「但是,我們不是經常眼神交會嗎?」
「甚麼呀!那是因為我感覺被人盯著的關係。」
把「眼神交會」當作「有戲」,這又是我在表錯情。被人盯著看,所以回頭看人一眼,這種事我也有過。怎麼換到我與碧,我就認定「這次肯定不同」?我把我犯的錯列出,多少能緩和一下我當時的尷尬感:
×【小說、電視劇裡的戀愛】四目交會,就是戀愛將至的預兆
◎【真實的戀愛】四目交會,是因為自己在盯著人看
「接下來怎麼做?」碧問道。
「接下來…我沒特別想,我得專心工作。」
「不是,我是說,我們是不是該回辦公室了。」
「對…對喔!」
我和碧回辦公室。碧腳步輕快地走著,我一邊無意識地看著她的鞋底,一邊深自反省。我突然發現:在這之前,我全無反省的念頭。
當時,我的表白太急,對於她可能的反應,更是毫無心理準備。
「愛的表白」,在小說或電視劇的世界裡,是專門用來製造情節高潮的。越是出人意表,越是引人入勝。男女主角彼此不太認識,或完全沒有勝算的前提下,也要刻意安排這種橋段。但要是真的移植到現實世界,則可行性極低。小說或電視劇幫人們做白日夢才是主要目的,那種極為普通的男女相戀情節,是絕無搬上電視螢幕的可能。
把「愛的表白」作為把妹手段,就彷彿業務突然上門拜訪推銷產品一樣。不說自己是個啥、有啥優點,是不可能讓人買下你這個產品的。
×【小說、電視劇裡的戀愛】突如其來的表白,讓人驚喜,然後逐漸產生愛苗
◎【真實的戀愛】突如其來的表白,讓人付諸一笑,然後無疾而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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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日本,向公司提出辭呈後,算算有20多天的休假要消化,加上周六日,足足一個月。
辭去工作,「有薪年假」還沒消化完,一般就把離職日定在年假消化完的那一天。這段從離開工作到正式離職的休假日子,日文稱「有給消化」。「有給」,就是「有薪可領的休假」。
我利用這段休假期間,心寬體胖,回到久違的台北探望家人,又受人之託去了一趟上海,藉此領了一點酬勞,再回到日本,繼續休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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